从平昌看冬奥:2018年场馆可持续利用与赛后运营现状
平昌的冰雪记忆
驱车驶入江原道,山峦间那些洁白的赛道与宏大的场馆,在2018年那个沸腾的二月之后,似乎已归于山林固有的寂静。作为曾亲历平昌冬奥会前后数年的记者,我始终关注着一个比金牌归属更持久的话题:当全球的目光移开,这些耗费巨资建造的体育殿堂,究竟将走向何方?它们的命运,往往比赛事本身更能衡量一届奥运会的真正成败。
阿尔卑西亚的转身
位于平昌郡阿尔卑西亚度假村的奥林匹克公园,曾是冬奥跳动的心脏。其中,最具标志性的当属举行开闭幕式及部分雪上项目的奥林匹克体育场。这座为冬奥临时搭建、可容纳三万五千人的开放式场馆,其赛后利用在赛前便已确定——它将在冬奥结束后被完全拆除。这看似是一种“浪费”,实则是基于当地实际需求的清醒规划。平昌郡人口仅四万余人,根本无法长期支撑一座巨型体育场的运营。拆除后,土地得以恢复原貌,部分材料被回收利用,这种“不留后患”的果断,或许比留下一个长期闲置的“白象”场馆更为可持续。
而公园内的其他永久性场馆,则走上了另一条路。跳台滑雪中心“阿尔卑西亚跳台滑雪场”的赛道,如今已成为国家队的训练基地,并在冬季向公众开放体验项目。毗邻的越野滑雪和冬季两项中心,同样转型为训练与大众滑雪胜地。最关键的是,它们被整合进原有的阿尔卑西亚度假村商业体系中。度假村本身拥有高尔夫、滑雪等多元业态,冬奥场馆的注入,使其成为了一个四季皆宜的综合体。夏季,跳台下的草坡成为滑草场;冬季,完善的雪道系统吸引着来自首尔等地的滑雪爱好者。这种与成熟商业体共生的模式,为场馆的“自我造血”提供了可能。

高山赛道的挑战与机遇
相较于集中建设的阿尔卑西亚,分散于山区的比赛场馆面临的挑战更为严峻。例如,位于旌善郡的高山滑雪中心“龙坪度假村”。这条被誉为“彩虹赛道”的速降雪道,建造难度极高,赛后主要用于举办世界杯等国际赛事以及国家队训练。然而,国际顶级赛事的举办频率有限,高昂的维护成本是持续的压力。为此,运营方大力开发旅游项目,在非赛事期间开放部分雪道供游客体验,并利用其奥运遗产的知名度,打造高山观光旅游。但山区地理位置相对偏远,客流量受季节影响巨大,其长期运营依然需要政府补贴和持续的创新营销来支撑。
另一个典型案例是江陵市的冰上运动场馆群。江陵冰上运动场、关东冰球中心等,在赛后迅速转化为面向市民的公共体育设施。这里定期举办冰上演出、青少年冰球联赛,并开放公众滑冰。由于江陵市本身是人口较多的城市,这些场馆较好地融入了城市公共服务体系,利用率较高。特别是江陵冰上运动场,因其举办过花样滑冰等热门赛事,已成为一个旅游景点,吸引粉丝前来“朝圣”。
“奥运遗产”的冷思考
纵观平昌冬奥场馆的赛后之路,不难看出其成功与困境交织的复杂图景。成功的核心经验在于“规划先行”与“融合共生”。阿尔卑西亚场馆群与商业度假村的结合,江陵冰上场馆与城市公共服务的对接,都是在赛前便有所谋划的路径,这使得场馆在诞生之初就并非“赛事专用品”。
然而,隐忧同样存在。首先,巨大的初期投资与后续维护成本,给地方政府带来了长期的财政负担。一些使用率较低的场馆,仍需公共资金持续输血。其次,冬奥带来的旅游热潮具有明显的“后奥运低谷”效应。如何将短暂的奥运关注度,转化为持久的国际旅游品牌吸引力,是平昌乃至整个江原道仍在努力的课题。例如,他们通过举办世界级雪上赛事、音乐节等活动来维持热度,但效果能否持续,尚待时间检验。
更重要的是,平昌的经验再次印证了一个道理:没有普适的解决方案。临时场馆的彻底拆除,或许是小型举办地最务实的选择;将场馆嵌入现有商业或公共体系,是提高存活率的关键;而偏远地区的专业场馆,则注定需要长期的国家战略支持,作为体育训练基地和周期性赛事举办地来维持其存在价值。
未来的启示
当我站在如今安静却保养良好的阿尔卑西亚跳台旁,看到游客乘坐缆车上下,孩子们在冬季体验着冰雪乐趣时,我感受到的是一种“平静的利用”。平昌冬奥的场馆故事,没有惊天动地的转型神话,更多的是因地制宜、务实甚至略显平淡的日常运营。这种“平淡”,恰恰可能是可持续性最真实的面貌。它告诉我们,奥运场馆的赛后生命,不在于永远保持赛时的辉煌与喧嚣,而在于能否谦卑地融入当地的经济脉络与生活节奏,找到自己那个平凡却不可或缺的位置。对于未来任何一座志在申办奥运的城市而言,平昌留下的最大遗产,或许正是这份关于“赛后第一天”的冷静规划与务实精神。

